封面报道
江苏省人民医院（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）皮肤科主任医师许阳：
微生态网络与皮肤衰老的关联
2026年06月01日 00:58
长期以来，人类一直被视为由自身细胞构成的独立生物体。然而，随着微生物组研究的发展，这一认知逐渐被重新定义。现代生命科学研究显示：人类本质上是一种“Meta-organism（超级生物体）”[1,2]。
构成这一生物体的核心不再只有人类细胞，还包括数量庞大、功能复杂的共生微生物群，以及宿主与微生物之间精密互作的信号网络。研究显示，人体共生微生物的总数量与功能基因数目远超宿主自身基因组，它们参与代谢、免疫、防御等多项关键生命活动 [2]。从这一角度理解，健康不再仅仅意味着组织结构完整，而是代表一种宿主—微生物共生稳态。
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器官，也可以以新的视角去认识它。传统皮肤学将皮肤视为抵御外界刺激的物理屏障，其核心功能被概括为隔离外界、锁住水分、抵御损伤[3]。而近年来研究表明，皮肤实际上是一个高度动态的免疫—微生物生态系统。这一系统不仅包含角质形成细胞和成纤维细胞及其代谢的胶原纤维、弹力纤维等结构成分，还整合了皮肤免疫细胞、神经内分泌信号网络，以及在上面“定居”的庞大共生微生物群落。皮肤的稳定与健康，不仅依赖于单一结构，而更取决于整体生态平衡[4]。
当新的生物学认知背景出现，一个新的科学问题也会浮出水面：如果皮肤是一个精密运转的微生态系统，那么皮肤衰老或许是一场生态稳态的崩解过程？
图1 皮肤宏基因组学分析确定了微生物群落中病毒、细菌和真菌成分的相对丰度（PMID:25414304）
健康皮肤的状态，本质上是微生态稳态的外在呈现。理解正常的生态秩序，有助于更准确地判断衰老带来的失衡。
首先需要知道，即使健康的皮肤表面也并非无菌，它是一个由细菌、真菌、噬菌体等共同构成的复杂微生态系统[5]，部分区域还会形成稳定的生物膜结构。这些微生物并非简单 “附着”在皮肤表面，而是作为皮肤功能单元的有机组成部分，与宿主细胞协同工作，共同维持皮肤生理功能。
皮肤微生物的分布也并非随机，而是严格遵循生态位特异性（Ecological niche specificity）。不同解剖部位因皮脂含量、湿度、pH 值、角质厚度差异，形成了截然不同的微环境，例如：皮脂丰富区域以 Propionibacterium acnes 为主，潮湿区域常见 Staphylococcus 属，而干燥区域则具有更高的菌群多样性[6,7]。
大量研究显示，共生微生物通过多种机制维持皮肤稳态[8,9]：
首先，微生物参与免疫调控。共生菌可持续刺激角质形成细胞及先天免疫受体，使皮肤维持适度免疫警觉状态，从而避免过度炎症反应或免疫低反应。
其次，微生物影响屏障结构的形成与修复。一些共生菌能够促进脂质生成、角质分化以及抗菌肽表达，从而强化皮肤屏障功能。
此外，共生菌通过竞争生态位、分泌抑菌物质及调节局部环境，有效限制潜在致病菌定植。
综上，健康皮肤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动态、稳定、自我修复的微生态平衡状态。平衡被破坏可能导致皮肤脆弱、敏感并加速衰老。
图2 皮肤共生菌与金黄色葡萄球菌的相互作用（PMID: 29332945）
传统衰老研究多聚焦于光老化、胶原降解、氧化应激等宿主自身机制。而从微生态视角看，皮肤衰老更像是一场渐进式的微生态失衡。
随着年龄增长，皮肤会出现典型的衰老相关性微生态失衡（Aging-associated dysbiosis）[10]：
• 菌群整体结构发生重塑，群落稳定性下降；
• 有益共生菌丰度趋势上显著降低；
• 促炎相关菌群相对富集；
• 部分个体表现为菌群多样性下降。
这些并非简单的菌群数量变化，而是皮肤微生态网络的系统性重构，是生态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过程。
微生态失衡是皮肤 “炎症性衰老（Inflammaging）” 的重要诱因[11]。已提出的核心机制链如下：微生态失衡 → 宿主 — 微生物免疫互作紊乱 → 慢性低度炎症持续激活 → 基质金属蛋白酶升高、胶原降解加速 → 组织修复能力下降导致衰老。
老年皮肤普遍存在的轻度、持续性炎症状态，并不完全由内源性老化或紫外线导致，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宿主与微生物共生关系的失调。这种低度炎症虽然不会表现为明显红肿，却缓慢影响皮肤结构，推动皱纹、松弛、暗沉等衰老表型出现。
微生态稳态下降，会直接表现为皮肤屏障功能衰退[12]：
• 经皮水分丢失（TEWL）升高；
• 屏障损伤后修复延迟；
• 皮肤敏感性增加，对外界刺激耐受力下降；
• 创伤愈合与胶原再生能力显著降低。
可以理解为：皮肤脆弱、干燥、易受刺激等老化表现，本质上是微生态稳定性下降的直接临床表现。
图3 不同身体部位的皮肤存在差异（PMID:24268438）
皮肤衰老并非局部事件，还会受到全身微生态系统的调控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肠–皮轴（Gut–Skin Axis）。
肠道微生物通过代谢产物、免疫信号及炎症介质进入循环系统，会对远端器官产生影响，其中就包括皮肤。当肠道菌群失衡时，可能增加系统性炎症水平、改变氧化应激状态，并间接影响皮肤屏障功能与修复能力[13]。
简言之，皮肤衰老不仅是局部生态失衡，同时具有系统性生态特征。
随着对皮肤微生态认识的深化，皮肤管理与治疗理念也在发生变化。
传统皮肤干预多强调抗炎、控油及抑制异常微生物生长等策略，强调消除异常微生物。而现代微生态理念提出：皮肤问题的核心并非 “有害菌过多”，而是生态失衡。
目前基于微生态的抗衰策略主要包括四类：益生菌、益生元、后生元及联合策略，其中，后生元因安全性高、作用明确、性质稳定，成为当前转化研究与应用的重点。
初步研究显示[14,15]，微生态调控可能在改善屏障功能、降低炎症反应及提升皮肤耐受性方面具有潜在价值。然而，这里必须要强调的是，现有临床证据仍然有限，不同研究之间在菌株筛选干预与评价标准上尚未形成统一共识。
因此，微生态干预仍处于发展阶段，临床应用应遵循科学、谨慎、个体化原则。
从超级生物体到皮肤生态系统，微生态正在重塑我们对衰老与抗衰的理解。尽管当前关于皮肤微生态调控的临床证据仍存在样本量有限、研究方法异质性较高等局限，但已有研究显示，维持微生态稳定可能成为未来皮肤健康管理的重要方向。未来研究需要更加标准化的微生物采样方法、长期随访数据以及机制层面的深入验证，以明确微生态干预在皮肤老化过程中的真实价值。
不久的将来，随着对皮肤生态系统理解的不断深化，皮肤医学的关注重点将逐渐从单纯改善可见表现，转向维护皮肤整体功能与长期稳态能力。
参考文献：
[1] Turnbaugh PJ, Ley RE, Hamady M, et al. The human microbiome project. Nature. 2007;449:804–810.
[2] Gilbert SF, Sapp J, Tauber AI. A symbiotic view of life: we have never been individuals. Q Rev Biol. 2012;87(4):325–341.
[3] Elias PM. Skin barrier function. Curr Allergy Asthma Rep. 2008;8(4):299–305.
[4] Belkaid Y, Segre JA. Dialogue between skin microbiota and immunity. Science. 2014;346(6212):954–959.
[5] Grice EA, Segre JA. The skin microbiome. Nat Rev Microbiol. 2011;9(4):244–253.
[6] Grice EA, Kong HH, Conlan S, et al. Topographical and temporal diversity of the human skin microbiome. Science. 2009;324(5931):1190–1192.
[7]Byrd AL, Belkaid Y, Segre JA. The human skin microbiome. Nat Rev Microbiol. 2018;16(3):143–155.
[8]Naik S, Bouladoux N, Wilhelm C, et al. Compartmentalized control of skin immunity by resident commensals. Science. 2012;337(6098):1115–1119.
[9]Sanford JA, Gallo RL. Functions of the skin microbiota in health and disease. Semin Immunol. 2013;25(5):370–377.
[10]Kim HJ, Kim JJ, Myeong NR, et al. Segregation of age-related skin microbiome characteristics by functionality. Sci Rep. 2019;9:16748.
[11]Xu Z, Wang Z, Yuan C, et al. Dandruff is associated with the conjoined interactions between host and microorganisms. Sci Rep. 2016;6:24877.
[12]Sanford JA, Gallo RL. Functions of the skin microbiota in health and disease. Semin Immunol. 2013;25(5):370–377.
[13]O’Neill CA, Monteleone G, McLaughlin JT, Paus R. The gut–skin axis in health and disease: a paradigm with therapeutic implications. Bioessays. 2016;38(11):1167–1176.
[14]Salem I, Ramser A, Isham N, Ghannoum MA. The gut microbiome as a major regulator of the gut–skin axis. Front Microbiol. 2018;9:1459.
[15]Knackstedt R, Knackstedt T, Gatherwright J. The role of topical probiotics on skin conditions: A systematic review of animal and human studies and implications for future therapies. Exp Dermatol. 2020;29(1):15–21.
本文作者为医学博士、江苏省人民医院（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）皮肤科主任医师、副教授许阳。许阳医生深耕皮肤科临床、教学与科研二十余年，主攻损容性皮肤病（痤疮、玫瑰痤疮、黄褐斑等）、皮肤影像学、激光光电综合治疗方向，兼具扎实临床诊疗能力与前沿科研基础。本文由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教授、博士生导师郝爱军复核。Bioπ中国美肤科学传播平台发布本文只是为了更多的信息参考，不代表任何有倾向性的投资意见或市场暗示。
THE END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58609号